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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夺中“强拉硬拽”的定性——以杨某抢夺、抢劫案为例
发布日期:2017年11月16日 10:07  浏览:   字体:   作者:唐悄若  来源:  打印正文

【问题提出】  

抢夺中“强拉硬拽”是否直接转化为抢劫罪?  

【要点提示】  

抢夺中“强拉硬拽”并不必然转化为抢劫罪,应着重审查“强拉硬拽”的行为是否是针对被害人人身的、为了压制反抗的“暴力”行为,如是则构成抢劫罪,反之仍属抢夺罪。“飞车抢夺”中“强拉硬拽”的直接构成抢劫罪。  

【案例索引】  

隆阳区人民法院(2017)云0502刑初26号刑事判决书  

保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云05刑终42号刑事裁定书  

【基本案情】  

一、抢夺  

1.2016年7月5日23时许,被告人杨某在隆阳区保八中东边巷道,驾驶摩托车在被害人顾某某身旁停下后,趁其不备,将顾某某内装现金人民币300元及身份证等物的手提包抢走后驾驶摩托车逃离现场。  

2.2016年7月15日22时30分许,被告人杨某在隆阳区官房四期西门对面的人行道上,驾驶摩托车在被害人陈某某身后停下,趁其不备,将陈某某的挎包抢走后逃离现场,包内装有现金人民币722元和一部价值2590元的华为手机等物。  

3.2016年8月7日晚,被告人杨某在窑湾小区巷道,驾驶摩托车在被害人廖某某身后停下,跑到廖某某身边拉抢廖某某的挎包,致廖某某倒地,后廖某某呼救,杨某未抢得财物而逃离现场。  

二、抢劫  

1.2016年8月15日23时30分许,被告人杨某在人民路西大沟以南200米左右巷道路边,驾驶摩托车在被害人赵某某身后停下,拉抢赵某某的挎包,赵某某发现后用手护包,被告人杨某即抬脚顶到赵某某的腹部后将赵某某的挎包抢走,该包内装现金人民币8020元、杂牌手机一部及身份证等物。现赃款已被其挥霍,赃物被其丢弃。  

2.2016年8月24日22时许,被告人杨某在易乐池小区巷道,驾驶摩托车在被害人田某某身后停下,将被害人田某某拉倒在地抢其挎包,后田某某呼救,被告人杨某未抢得财物而逃离现场。  

2016年9月6日,公安民警在昆明市五华区华希医院内将被告人杨某抓获。  

【审判要点】  

一审法院认为,被告人杨某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趁人不备,三次公然夺取他人财物,数额达3612元,依法构成抢夺罪;当场使用暴力劫取他人财物二次,数额达8020元,依法构成抢劫罪。其在宣判前犯有数罪,依法应数罪并罚。其在抢夺廖某某、抢劫田某某时,因意志以外原因而未能得逞,属犯罪未遂。其到案后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依法可从轻处罚。鉴于被告人杨某家属已代被告人杨某退缴赃款并取得部分被害人的谅解,依法可酌情从轻处罚。故以抢夺罪判处被告人杨某有期徒刑八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四千元;以抢劫罪判处其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五千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九千元。  

上诉人杨某对抢劫罪的定性提出异议,认为其对赵某某“主观上没有压制对方反抗的故意,客观上也没能压制住对方”,对田某某抢包时“针对的对象是财物而非人身”,不符合抢劫罪的构成要件,其行为应只构成抢夺罪,请求二审依法改判。  

二审法院认为,据查明的事实,上诉人杨某为抢走财物针对赵某某的人身实施了一定的暴力行为,虽该暴力行为较轻微,但足以令怀孕中的赵某某不敢反抗,而对田某某压在地上抢包的压制行为也足以令对方不能反抗,该两次犯罪行为符合抢劫罪的构成要件,依法均构成抢劫罪,相关上诉意见不予支持。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性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故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评析】  

上诉人杨某对定性提出异议的两起抢劫事实,以及其未提出异议的第三起抢夺的事实,从本质上说都属抢夺过程中“强拉硬拽”并致被害人倒地的行为。针对抢夺中“强拉硬拽”是否一定构成抢劫罪,司法中通常有三种观点:(1)区分抢夺罪与抢劫罪主要看是否“趁人不备”,一旦被害人有所防备还“强拉硬拽”,应构成抢劫罪;(2)区分抢劫罪和抢夺罪的关键不在于被害人是否有所防备,而在于行为人是否针对被害人的人身实施了“暴力”或以暴力相威胁,“强拉硬拽”本身针对的是财物,但当财物被紧密占有时(例如提在手中、背在包上、抱在怀里),“强拉硬拽”实际上已间接对被害人人身形成了“暴力”,即应构成抢劫罪;(3)并不是任何有形作用力都属于抢劫罪之“暴力”,“强拉硬拽”达到一定程度时方成立抢劫罪。  

针对第一种观点,应当肯定通常情况下抢夺罪的行为模式更多的表现为“趁人不备”,而“趁人不备”也更能体现行为针对的对象是财物而非人身。但从两罪的构成要件来说,两罪更显著的区别在于行为针对的对象是物还是人,故有所防备之下,行为人仅针对财物的夺取行为,仍是抢夺罪。“趁人不备”并非抢夺罪和抢劫罪的根本区别。  

针对第二种观点,当财物被紧密占有时,行为人针对财物的“强拉硬拽”确实可能间接地对被害人人身产生一定的作用力,甚至可能对人身安全造成一定的影响,但一般情况下这种影响很有限,且与直接针对人身实施的“暴力”相比具有本质的区别。也即对物的“强力”并不等同于对人的“暴力”,“强拉硬拽”强取财物并不必然构成抢劫罪。  

笔者同意第三种观点,“强拉硬拽”并不必然构成抢劫罪,只有当“强拉硬拽”从单纯针对物的“强力”变为针对人身、强制人身的“暴力”使得被害人不能反抗、不敢反抗时方构成抢劫罪。  

一、从抢劫罪和抢夺罪的构成要件来看,抢夺罪的客体是财产权,抢劫罪则是人身权和财产权的复杂客体;抢夺罪是直接对物使用强力[①],而抢劫罪是对人行使足以压制反抗的暴力;抢夺罪是被害人来不及抗拒,抢劫罪是被害人受暴力、胁迫压制而不能抗拒、不敢抗拒。故当“强拉硬拽”只是针对物的强取时构成抢夺罪,而当“强拉硬拽”是为了压制反抗时,更多地体现了对人的暴力,应构成抢劫罪。

对此,通常情况下,通过区分行为针对的对象是人还是物已足以分辨,但当财物被人紧密占有时,针对物的强力,常常会不可避免地作用于人本身,此时“强拉硬拽”的性质就需进一步辨析。首先,应着重辨析“强拉硬拽”对人的作用力是否是间接的、附属的,是否使得被害人来不及抗拒(而非无法抗拒),如是则仍是抢夺,即使意外的造成了被害人跌倒摔伤甚至死亡,也不应认定为抢劫;反之则应属抢劫。例如本案被告人杨某“跑到廖某某身边拉抢廖某某的挎包,致廖某某倒地”(抢夺事实3),该“强拉硬拽”针对的对象是包,致廖某某倒地是强拉硬拽包的附属后果,故应认定抢夺;但对被害人田某某,被告人杨某采取的是“将被害人田某某拉倒在地抢其挎包”(抢劫事实2),该“强拉硬拽”的目的是使得被害人田某某被压制在地无法反抗,故此行为应认定为抢劫。  

其次,如直接对被害人使用了轻微的暴力,但目的仍是使其来不及反应或反抗,此时行为侵犯的客体体现的还是财产权本身,仍应构成抢夺罪。例如被害人手提包时突然拉其手臂致其受惊松手而抢包,又如“柳条打手”抢包案件,行为人虽均直接对被害人人身使用了轻微的暴力,但该轻微暴力并非使被害人不能、不敢抗拒,而是令其来不及抗拒,故仍是抢夺罪。  

最后,对于抢劫罪所需“足以压制反抗的暴力”,并不要求行为对被害人已达到实际地压制,也不要求行为实际造成被害人轻微伤或轻伤以上的损害后果,应综合分析,只要行为足以令被害人不敢、不能抗拒,则应认定已形成“足以压制反抗的暴力”。例如本案中,被告人杨某先对被害人赵某某“强拉硬拽”并拖行数米,后抬脚顶赵某某肚子迫使其放手,虽其行为暴力程度较轻微,也未造成实际损伤,但足以压制怀孕中的妇女,迫使其不敢抗拒,故应认定该次行为属抢劫。  

二、抢夺得手后为窝藏赃物、抗拒抓捕或者毁灭罪证而 “强拉硬拽”的,仍应着重分析“强拉硬拽”的性质是否属于足以压制被害人反抗的暴力行为,并据此判定是否适用《刑法》第二百六十九条认定转化型抢劫罪[②]

值得注意的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抢劫、抢夺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转化型抢劫如未达到“数额较大”标准,情节较轻、危害不大的,一般不以犯罪论处;但如果所使用的暴力致人轻微伤以上后果的,则即使数额不足也应以抢劫罪定罪处罚[③]。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抢劫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对于以摆脱的方式逃脱抓捕,暴力强度较小,未造成轻伤以上后果的,可不认定为“使用暴力”,不以抢劫罪论处。

综上,转化型抢劫罪的认定中应坚持对于“暴力”的辨析,同时暴力所致伤害程度对于是否构罪和罪名的确定上,具有关键作用。  

三、“飞车抢夺”中“强拉硬拽”的,应直接以抢劫罪定罪处罚。  

最高人民法院2005年6月8日《关于审理抢劫、抢夺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指出,对于驾驶机动车、非机动车夺取他人财物的,一般以抢夺罪从重处罚,但因被害人不放手而采取强拉硬拽方法劫取财物的,应以抢劫罪定罪处罚。2013年11月11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抢夺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再次确认了该意见。  

以上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并非辨析抢夺中“强拉硬拽”性质标准的例外,相反正是考虑到“飞车抢夺”中“强拉硬拽”对人的暴力性质和程度,与一般的“强拉硬拽”不同,具有更强的危害性和压制反抗的属性,故对此可直接认定为抢劫罪。  

另需注意的是,所谓“飞车抢夺”,从法规角度准确来说系“驾驶机动车、非机动车夺取他人财物”,车辆系作案的直接工具。如本案中被告人杨某驾驶摩托车的主要目的是搜寻犯罪对象及便于得手后逃脱,犯罪当下并未驾驶摩托车,而是停于不远处,步行至被害人身边夺取财物,摩托车并非作案的直接工具,其行为性质与危害程度也与驾车夺取财物有本质的区别,故本案并非“飞车抢夺”的情形,不适用“飞车抢夺”相关规定进行判定。  

综上,对抢夺中“强拉硬拽”的定性,关键在于分析强拉硬拽针对的是人还是物,强拉硬拽是否是属于令被害人不能反抗的对人暴力。本案被告人杨某涉嫌的两起抢劫事实,一是在强拉硬拽中作出了足以使身为孕妇的被害人不敢反抗的暴力行为,一是通过强拉硬拽迫使被害人无法反抗,依法均构成抢劫罪。另外其虽驾驶摩托车寻找目标,但犯罪当时并未驾驶摩托车“飞车抢夺”,不适用“飞车抢夺”相关司法解释。故原判认定事实清楚,定性准确。  


[①]张明楷教授称之为“对物暴力”。他认为抢劫和抢夺行为模式是不同的“暴力”,抢夺行为是直接对物的暴力,抢劫行为是对人实施足以压制反抗的暴力。参见张明楷《刑法学》(第四版),法律出版社,第865页。

[②]我国《刑法》第二百六十九条规定,犯盗窃、诈骗、抢夺罪,为窝藏赃物、抗拒抓捕或者毁灭罪证而当场使用暴力或者以暴力相威胁的,依照本法第二百六十三条的规定定罪处罚。

[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抢劫、抢夺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关于转化抢劫的认定指出:行为人实施盗窃、诈骗、抢夺行为,未达到“数额较大”,为窝藏赃物、抗拒抓捕或者毁灭罪证当场使用暴力或者以暴力相威胁,情节较轻、危害不大的,一般不以犯罪论处;但具有下列情节之一的,可依照刑法第二百六十九条的规定,以抢劫罪定罪处罚:(1)盗窃、诈骗、抢夺接近“数额较大”标准的;(2)入户或在公共交通工具上盗窃、诈骗、抢夺后在户外或交通工具外实施上述行为的;(3)使用暴力致人轻微伤以上后果的;(4)使用凶器或以凶器相威胁的;(5)具有其他严重情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