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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院】“合同不违反法律规定即有效”谬误解析
发布日期:2017年09月01日 10:08  浏览:   字体:   作者:段加福  来源:  打印正文

“合同不违反法律规定即有效”谬误解析

——兼论人民法院确认民事调解的语言表达问题

在人民法院的民事裁判文书中,经常看到法官在阐述判决理由时,这样表达:本院认为,“合同(协议)不违反法律规定,合同为有效合同”。 

另外,最高人民法院修改的,民事诉讼法贯彻实施工作领导小组编著,由人民法院出版社出版的《民事诉讼文书样式》(2016年版)民事调解书,第一审普通程序民事调解书样本、简易程序民事调解书样本、小额诉讼程序民事调解书样本、公益诉讼民事调解书样本、第二审程序民事调解书样本、申请撤销劳动争议仲裁裁决案件民事调解书样本、再审案件民事调解书样本等七类诉讼程序民事调解书中均载明:案件审理过程中,经法院主持调解,当事人自愿达成协议,或者当事人自行和解达成协议,均认定“上述协议,不违反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在公益诉讼中,人民法院则认定“上述协议不违反法律规定和社会公共利益,本院予以确认”。 

如此说来,人民法院在审理民商事案件过程中,在认定合同或协议效力时,只要是合同或协议不违反法律规定,就认定合同或协议为有效。在诉讼过程中,人民法院主持民事调解,只要是当事人双方自愿达成的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人民法院就确认其效力。笔者认为:非也!这种认识是不正确的,也是不能让人信服的,其结论在法理和逻辑上都是不成立的。本文试图从社会公共利益、社会公德以及公序良俗对民事法律行为效力评价、并从法律逻辑学方面解析结论谬误的根源,以期与大家共同探讨和学习。 

一、社会公共利益和社会公德对民事法律行为效力的评价。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条规定“民事活动应当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破坏国家经济计划,扰乱社会经济秩序。”《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规定:“当事人订立合同、履行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七条规定:“物权的取得和行使,应当遵守法律,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损害公共利益和他人合法权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八条规定,各级人民检察院发现调解书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的,应当提出抗诉。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三款规定:“人民法院认定执行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裁定不予执行。”第二百七十六条规定:“外国法法院请求协助的事项有损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主权、安全或者社会公共利益的,人民法院不予执行”。 

从以上法律规定可以看出,社会公德和社会公共利益对于民事活动是具有限制作用的,任何组织、任何公民从事民事活动都应当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凡是违背社会公德,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民事法律行为是不予保护和承认的。大家知道,不违反法律的行为,可能会违背社会公德或者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然而,符合法律的行为,它一定是符合社会公德和符合社会公共利益的行为。所以,合同(协议)不违反法律即有效,这样的论断是不成立的,社会公众是不认可,不接受的。 

二、公序良俗对民事法律行为效力的评价 

2017年3月15日第十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五次会议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不得违反法律,不得违背公序良俗。”第十条规定:“处理民事纠纷,应当依照法律;法律没有规定的,可以适用习惯,但是不得违背公序良俗。”第一百四十三条规定:“具备下列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反公序良俗。”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规定:“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 

民法总则正式将公序良俗作为基本原则予以规定,代替了原来的社会公德和社会公共利益原则,这是民法的一大进步和完善。今后,人民法院在审查合同或协议效力时,就要从公序良俗的角度进行审查,看看民事法律行为有无违反公序良俗的情况,对于违反公序良俗原则的法律行为应当确认为无效。 

公序良俗被法律承认和认可,并在法律条款中予以规定,但这不等于说公序良俗就是法律,因为公序良俗是社会规范和社会风俗组成,而社会规范和社会习俗是形形色色的、丰富多彩的,它会随着历史、地域、民族和社会发展不断发生变化,法律不可能穷尽所有的公序良俗,公序良俗本身带有不确定性和随时代变化的特点,所以说,公序良俗的具体化和司法适用是一个循序渐进的漫长过程,公序良俗尽管规定为民法的原则,但它本身并不是法律。 

从以上两方面法律规定来看,公民的民事活动属于私法调整的范围,人们私法活动的领域应当受到社会公共利益的限制,接受来自道德和社会伦理因素的评价,是理所当然的,私法意思自治从来就不是没有界限的,不但要遵守法律,还要遵从习惯,受到人们公认的道德和伦理的约束。这项原则是文明社会和法治社会普遍倡导的原则,是我国长期司法实践经验的积淀和结晶。在国际上无论是大陆法系还是英美法系都遵循这个司法原则。 

我国司法经验可以证明,社会公德和社会公共利益是我国长期使用的概念,比较符合一般大众朴素的道德认识,但其必竟不是规范性法律用语,国际上通行的是公序良俗概念,我国的司法应当融入国际化,以国际经验和标准来完善和充实我国的司法制度。 

民法总则于2017年10月1日正式生效,是不是民法总则生效后,社会公德和社会公共利益原则就不再适用了?我认为不能一概而论。因为,尽管民法总则生效后,公序良俗原则作为基本原则应当适用,但是在宪法、合同法、物权法和民事诉讼法中都规定了社会公德和社会公共利益原则,在某些特定的领域,我们还是应当适用社会公德和社会公共利益原则。 

三、从法律逻辑学方面分析其命题的谬误 

大家知道,我们要表达思想,传播观念,离不开语言;而语言的表达,又离不开思维。我们研究思维又离不开逻辑,“思维是人脑的特殊机能,是在感性材料基础上对客观事物的反映活动”。[①]它是人类意识活动的高级形式,是客观事物和现象在人的头脑中概括的反映;思维反映客观对象的方式称为思维形式,它借助于语言,运用概念、判断和推理等抽象思维形式反映事物内部的本质联系及其规律性。就是说,我们的思维形式和思维内容正确还是不正确?应当从逻辑学角度来判断,逻辑学是关于如何正确思维的科学。思维过程主要表现为推理过程,推理是在判断基础上展开的,而判断从根本上来说又是概念的连接,因此,思维的过程是运用概念,作出判断,进行推理的过程。任何一个概念、判断或推理,总是包含具体的思维内容,而具体的思维内容又总是被凝聚在概念、判断、推理的思维形式之中,不存在无任何具体内容的思维形式,也没有孤立的思维内容。所以,思维形式是思维内容的载体。

然而,法官作为司法工作者,必须掌握和运用逻辑知识,具备具较高的思维素质,具有严谨缜密的逻辑思维能力。法官的审判活动就是适用法律的活动,适用法律应当遵循的逻辑就是法律逻辑。法律逻辑是将一般法律规定适用具体案件,论证判决正当性和合法性的思维判断过程。在西方一些法学论著中常常将法律逻辑与法律思维同语使用。 

前苏联法学家库德里亚夫采夫说:“逻辑学对于法学的意义不容置疑的。大概社会生活的任何领域都不会像在法的领域那样,由于违背逻辑规律,造成不正确的推理,导致虚假的结论而引起如此重大的危害。推理的逻辑性,在侦查和审理案件时严格遵守正确的思维规律,对于每一个法律工作者是基本的不可缺少的要求”。[②]由此可见,法官学习和掌握逻辑知识是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法官在审判活动中除了严格遵守程序法的规定外,在制作载判文书时,应当严格遵循逻辑思维,做到运用概念清晰明确,判断、推理符合逻规律。现在,依法治国的时代已经到来,我们每一位法官应当与时俱进,努力提高自己的思维素质,在理解法律文件中掌握法律概念,内容方面必须体现法律规定性,在运用语言表达法律概念时,也应当体现它的法律规定性。美国法哲学家博登海默说:“法律概念乃是解决法律问题所必需的和必不可少的工具。没有限定严格的专门概念,我们就不能清楚地和理性地思考法律问题。没有概念,我们便无法将我们对法律问题的思考转变为语言,也无法以一种可理解的方式把这些思考传达给他人”。[③]

现在,我们来了解一下运用概念进行逻辑思维的方法。一个判断是由语言表达的,如果语言不通,用词不当,意思表达不清楚,从根本上说是逻辑思维不正确的原因。要准确运用概念对一个命题进行正确判断,我们就必须首先弄清楚概念的内涵和外延。概念的内涵是指事物特有的属性或者根本特征,概念的内涵构成性质是在它指的那类对象所隶属的某个对象类的范围来确立。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几乎所有的法律概念,其内涵都是通过规定确立的,它是人们根据实践需要,通过人为规定方式确立内涵,这在逻辑学上称为规定性内涵。概念的外延是具有该概念内涵方面构成性质的那些对象,凡属某个概念指称的对象,就是该概念的外延。法官在司法活动中或者在制作法律文书时,审判职责要求法官必须做到概念明确,判断准确。人们通过揭示概念内涵方面的构成性质来实现对概念进行定义,定义是明确概念的常用逻辑方法,定义可以将一个生疏的概念以语词转换成通俗易懂的用语,同时还可以揭示该概念所涉及的事物的特征来划定它的范围。定义在司法活动中经常运用,法官制作裁判文书时,会涉及到对一些法律行为或者法律事实进行定义,以明确什么法律行为是合法的,什么法律行为是非法的;什么法律事实是有效的,什么法律事实是无效的。 

(一)、正确进行定义,逻辑方面应当遵守的规则: 

1、定义项的外延必须与被定义项的外延相等。 

为了方便分析,我们将“合同不违反法律规定即为有效”,转换成“不违反法律规定的合同是有效合同”,从逻辑学上分析其正确性。 

不违反法律规定的合同 定义项 

有效合同 被定义项 

可见,“不违反法律规定的合同”即定义项的外延是小于被定义项“有效合同”的外延的,这表明该定义并没有把被定义项指称的对象同别的概念指称的对象区别开来,因为“不违反法律规定的合同”,并没有完全概括“有效合同”的全部,“有效合同”除了“不违反法律规定的合同”以外,还有符合“诚实信用原则”和“公序良俗原则”的合同等等。 

2、定义项不能用否定概念表达。 

否定概念是一种负概念,是缺乏某种性质内涵的概念,它只能表明被定义项指称的对象不具有什么性质,而没有明确回答它究竟具有什么性质;也就是说一个明确完整的概念应当是经过一个肯定性的前提条件,通过正确的演绎或归纳推论出一个确定性的结论,一个否定的前提条件是推论不出一个肯定性的结论的。譬如“不使用暴力、胁迫等手段而非法占有公私财物的犯罪行为是盗窃罪”。这样定义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将盗窃罪与其他犯罪相区别,但是它没有从正面揭示盗窃罪的根本特征,没有达到概念明确清晰,判断准确的目的。 

3、内涵清晰,外延封闭。 

正确思维的前提是概念具有确定性,而概念确定就是概念的内涵、外延都要明确,要清楚地了解它指称的那类对象的根本特征,又能准确识别和把握它指称的有哪些对象。概念的确定性是通过明确其内涵和外延来实现的,如果概念的内涵和外延不清,它的确定性程度就不高,那么,同样的一句话表达出来的意思就可能出现几种结论,人们的理解就会产生歧义,非常不利于语言表达的效果。 

不违反法律规定的合同 内涵清晰、外延不封闭 

有效合同 内涵清晰、外延封闭 

“不违反法律规定的合同”是一个内涵清晰、外延不封闭的概念,如果概念的外延不封闭,它实际上是一个缺陷概念,而“不违反法律规定”带有一定的模糊性;“有效合同”则是一个内涵清晰、外延封闭的概念。由此可知,一个有缺陷的模糊概念是不能推论出一个内涵清晰、外延封闭的肯定性结论的。 

(二)、我们再来分析上述命题的逻辑性质,就可以看出问题之所在。 

“不违反法律规定的合同是有效合同”,从逻辑学的命题形式上来看,它是一个性质命题。所谓性质命题就是断定事物具有或者不具有某种性质的命题。通俗地说就是断定“某某是什么”或者“某某不是什么”的命题。而构成性质命题的基本成分叫词项,词项由主项、谓项和联项组成。主项是性质命题中表示断定对象的词项;谓项是性质命题中用以陈述被断定对象具有或不具有的某种性质的词项;联项是性质命题中连接主项和谓项的词项,它表明对主项和谓项之间外延关系的断定。上述命题的主项、谓项和联项可以这样划分:  

不违反法律规定的合同 是 有效合同  

主项 联项 谓项 

性质命题是断定事物的性质是什么或者不是什么的命题,由此得出结论,性质命题的主项的概念外延和谓项概念的外延是相同或相等的,主项概念的外延在谓项概念的外延之中,可以断定主项概念指称的对象具有谓项概念的性质。我们只要分析一下,一个性质命题的主项概念或谓项概念的外延是否周延,就可以判定该命题是否正确。 

主项概念的外延是否周延,关键看该命题是不是全称命题,因为全称命题断定了主项概念的全部外延在谓项概念的外延之中。“不违反法律规定的合同”,外延是不周延的,而“有效合同”外延是周延的,“不违反法律规定的合同”并不能涵盖“有效合同”的全部外延。 

可以看出,“有效合同”包含“不违反法律规定的合同”,“有效合同”的内涵要比“不违反法律规定的合同”丰富和全面,而“不违反法律规定的合同”并不包含“有效合同”,在外延上并不是内容完全相同的关系,二者的外延也不是相等关系。 

综上所述,我们通过社会公共利益和社会公德对民事法律行为效力的评价,公序良俗对民事法律行为效力的评价以及从法律逻辑学角度对命题谬误原因的分析,毫无疑义地,最终得出结论:“不违反法律规定的合同是有效合同”这个命题从法律概念上分析是有漏洞的,从逻辑学上说是逻辑思维错误的。也就是说人民法院裁判文书中宣告“合同不违反法律规定即为有效”,语法上是错误的,逻辑学上的不成立的。 

通过上述分析,我们可以推及到人民法院在民事调解书中宣告“上述协议不违反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这个宣告是不周延的,是有缺陷的,我们应当毫不犹豫地予以纠正。这是因为,①不违反法律规定的协议,未必就是符合法律规定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规定并不等同于符合法律规定。②不违反法律规定是反向定义,反向定义没有包含肯定性的内容,也就是说不违反法律规定并没有涵盖符合法律规定的内涵。③外延方面来说,不违反法律规定的外延比符合法律规定的外延小,不违反法律规定的外延不周延,而符合法律规定外延是周延的。④一部完整的成文法律中,有禁止性规定和肯定性规定,禁止性规定一般是用“不得”、“不能”、“禁止”等用语,而肯定性规定一般是用“应当”、“可以”、“是”等用语。“不违反法律规定”,它实际上意思是不触犯法律的禁止性规定,而不触犯法律的禁止性规定的,并不意味着就是符合法律肯定性规定的,“不违反法律”只是代表“符合法律”的某方面的属性,并不涵盖“符合法律”的全部属性。 

所以,用一个不周延的概念推论出一个周延概念所具有的性质,其结论是站不住脚的,也是不能令人信服的。 

四、完善问题的建议 

有鉴于此,我的看法和意见是,法官在确认合同或协议效力时,应当这样表达:民事主体适格,合同(协议)内容合法,意思表示真实即为有效合同。 

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中宣告“合同不违反法律规定即为有效”或者在民事调解书中宣告“上述协议,不违反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之所以出现这样的论断,首先是因为法官不从正面回应合同或协议合法与否,本身就显得对合同的效力认定结果或者调解协议合法与否没有自信,底气不足;其次,裁判文书中认定合同的有效条件是具备的,或者民事调解书中当事人达成的协议是自愿、合法的,法官不从正面进行肯定性的回答,可以回避“适用法律不当”的风险,减少社会公众对裁判结论正当性的怀疑;再次,合同符合法律规定是一个肯定性的条件,肯定性的条件需要法官必须清楚明白肯定性条件所具备的符合法律的具体内容,这是一个艰难而又有风险的判断,正面回答问题就要寻找到最适合于案件事实的法律条款,这就需要法官精通法律,具备较高的法律素养,花费很大精力探寻法律适用路径,不如迂回绕开问题,从反向回答问题就成了法官比较谨慎和便捷的思维方式。 

诚然,人民法院的民事判决书也好,民事调解书也好,必须内容严谨,语言规范,分析问题深刻,判断、推理正确,逻辑思维缜密,具备很强的法律思维水平。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树立人民法院公正形象,也才能进一步弘扬社会主义法律的权威。 

最后的建议是人民法院在确认民事调解书中当事人协议效力时,就应当表达为:上述协议,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 


[①]雍琦《法律逻辑学》法律出版社第9页。

[②]库德里亚夫采夫《定罪通论》李益前译,中国展望出版社,1989年版,第59页。

[③]博登海默《法理学—法哲学及其方法》邓正来、姬敬武译,华夏出版社1987年版,第465页。